對前輩如此反感,法蘭素花自己也不明白。其實工作上的衝突、相處上的齟齬、理念上的不咬弦,面對任何同事或上司都會有。或者,只是因為法蘭素花一直記着那位前輩說的,一件日常生活的瑣事。
那一次,同事們在午飯上談及,每天早上都會遇到一群南亞裔小學生,他們總是在巴士上大聲吵鬧,讓其他乘客不得安寧。大家紛紛表示認同,各自訴說遇上南亞裔人的不幸遭遇。這時,前輩忽然把話題一轉,說自己住在新界的丁屋,上班或回家時,總會遇上一些狗,而那些狗總是對他瘋狂吠叫,讓他不勝其擾。
大家聽了,飯桌上的話題正要轉向兇惡的流浪動物。打扮總是樸實無華的小個子女同事皺起眉頭,對前輩說:「是你對那些狗做過甚麼吧?」
前輩臉上帶着腼腆之情,輕鬆笑說:「看見那些狗,我喜歡找石頭扔牠們。」
大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,哈哈笑說:「你活該被那些狗吠的呀!」
法蘭素花一直忘不了這件事,還有前輩臉上那腼腆卻輕鬆的表情。日常工作流程繼續高速向前滑過,她有時候會警覺到,一不小心,就會被陷入跟那些狗同樣的處境。那些在街道上突兀出現的狗,沒有人有興趣知道牠怎麼到來,也沒有人關心牠的遭遇或感受。人們看見牠,覺得看見了本來不想看見的東西,基於潔癖或厭煩,便舉起石頭。最後落得兩敗俱傷。
2012年5月2日星期三
「在狹小空間裡,在黑漆漆裡,逐漸一點一點慢慢死掉。如果順利的話咻一下就窒息還好,卻沒那麼簡單。空氣不知道從什麼地方會稍微滲進來。所以沒那麼快就窒息。到死為止花了非常長的時間。大聲喊叫也沒人聽得見。誰也沒注意到我。地方太狹小身體又動彈不得。不管怎麼掙扎都沒辦法從內側打開門。」
──村上春樹〈有熨斗的風景〉
我一直不喜歡讀村上春樹的小說,中學大學曾嘗試讀幾本,唯一的感覺就是虛無、造作、傷感。我尤其討厭感覺「不着地」的小說。可是,因為蛋和牆的比喻,我再次嘗試拿起一本村上春樹來讀,然後發現,人老了才會明白某些處境,我從前太混沌了。
就像這一篇,三宅先生在營火前(他說他唯一的才能,就是收集海上的流木,燒出最好的營火)回答一個女孩的問題:他覺得自己會怎樣死去。看了這一段,我忽然就震動了。這種逼在狹小漆黑的地方,動彈不得等待死亡的困境,一直是我最最害怕的處境,光是想像,便讓我想起所有被虐待被困籠中的動物,只想衝到最空曠的地方,大喊大叫,請讓我自由伸展好嗎?
小說只有三個人物,他們各自有各自的故事,可以說是很平凡也可以說是很有決心的生活,卻都陷入動彈不得的困境。我這才明白了小說中描寫的困境,我們所有人的困境,急得想落淚。
2012年5月1日星期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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